”国有难,回必乱“这句话正确吗?

 

这句话有一定道理,描述的是晚清回民状况。

回族自唐以来,沿着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特别是元朝时期,大批回回军士和工匠随着蒙古人进入华夏。史载元时回回遍天下,而甘肃犹多。元至正八年(1348年)所立定州《重建礼拜寺记》中载,“今近而京城,远而诸路,其寺万余”。回族围寺而居,一座麻斯吉德(清真寺)就是一个哲麻提(回坊),其寺万余,可见当时回民之多。经过明清两代发展,回族人口进一步壮大,其中既包括人口的自然增殖、也包括内附回回,此外还有大量本土皈依者。

当时回族主要聚居在西北和云南,其中西北回族主要分布在关中平原、河套平原、河湟谷地这些相对富庶的地区。坊间传言,“八百里秦川是老回回开垦出来的”。清代的余澍畴在《秦陇回务纪略》卷一中说:“陕则民七回三,甘则民三回七”,这里的民指的是汉人,回指的是回族,当时的甘省包括今天的甘肃、宁夏以及青海东部,甘省这一地区至今仍是最大的回族聚居区。

随着人口增多,力量增大,回族开始登上中国历史舞台。明末,陕西老回回马守应作为李自成部重要的一支义军反明。清军入关后,多尔衮推行剃发易服引起人民不满,甘肃回回米喇印、丁国栋起义反清。

清朝经历“康乾盛世”后开始衰落,乾隆皇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由此导致国库空虚,赋税加重,这激化了本来就存在的回汉矛盾。当时的回汉矛盾主要表现在文化习俗上和经济利益上。

文化上,回汉之间因宗教信仰、生活习惯、节日庆典、教育体系、心理素质等方面不同,且缺乏有效沟通,彼此之间不理解,多次爆发流血冲突。其中“猪肉”这一微不足道的东西往往成为矛盾的导火索。

《官场现形记》记载了这么一件事,可以看作当时历史的一段缩影。老主顾卢大与回回鸡鸭店老板马二因猪肉发生口角,对簿公堂。马二在公堂上叙述:

小的是清真教门,猪肉这件东西原是忌的。卢大篮子里又是猪头、又是猪蹄子,不干不净,就往小的柜台上一摆。小的先同他好说,叫他不要摆;不料他倒恼了,开口就骂小的,说什么“猪爹爹”、“驴祖宗”,可把小的气急了,顺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并没有敢拿拳头打他。这都是他浑告,求大老爷的明鉴。

更重要的是经济利益上的冲突——农牧冲突。回族从中亚西亚而来,带有部分牧民气质,而且因为土地少,所以回民喜欢养牛养羊,多从事畜牧业及屠宰业,汉人则以种田耕作为主。回汉杂居,回民的羊经常进入汉人的农田中践踏农田啃食青苗,汉人则会把进入农田的羊宰掉,这种事时常发生,以至于汉人组织成立了“羊头会”。双方多次因此爆发冲突,田畔之争起杀伐。

回汉争端告上官府,当时人治大于法治,官吏以满汉为主,在冲突中往往会偏袒汉人。回民对判决不服,经常私下纠集报复,由此导致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官府进一步弹压,恶性循环。长此以往,官府在回民心中已经失去威望,失去了合法性,不能代表回族自身利益。既然官府已经失去了合法性,那么回族就需要重新选择别的机器代表自己的利益,回族人民选中了苏菲门宦。

苏菲主义自清代开始从中亚、阿拉伯、印度等地区传入中国,很快大批西北回族就完成了苏菲化。苏菲主义的核心主张是弱化教条,强调心灵修养,回民需要在乌斯塔德(导师)的指导下参悟机密,通过尔麦里等宗教功修最终达到“人主合一”的境界,也就是马明心说的“我就是真主”。

苏菲主义在西北形成了四大门宦,分为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教团,各个教团的回民在谢赫(老人家)的带领下完成宗教功修。教团通过“派阿訇”的方式完成了权力集中,即本教团清真寺的伊玛目(教长)需要老人家任命。同时教团内的回民需要服从老人家的命令,婚姻嫁娶、生育、教育、出门做事都需要讨得导师的口唤(许可),邻里纠纷商业矛盾也会请谢赫调解,对于某件事是否合法(Halal)需要向老人家请教胡坤(断法),老人家归真后,回民会给其修建拱北(陵墓)。老人家大多是德高望重、富有智慧和才干的长者,回民对老人家的服从是出于自愿的。在此基础上,门宦实际上担起了政府职能,是一种“影子政府”。

朝廷对此并非没有察觉,也做出一些相应的措施来制止这种现象。如乾隆皇帝曾经禁止河州地区出现总穆夫提(教法解释官);禁止清真寺出现掌教;禁止举办冥沙会(冥沙勒是回民的一种尔麦里,通过聚众诵读《冥沙经》来修炼);禁止教派争端;禁止产生新教派;查禁部分经书;扶持汉化程度较高的噶德忍耶,打压新教哲合忍耶(马子香、马鸿逵的祖上都属于噶德忍耶华寺门宦,华寺门宦一直和官府交好)。但这些举措治标不治本,没有解决核心问题:建立能够控制的代表回族利益的政治力量。

其实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解决方案1:强制汉化。如果回族全部汉化为汉人,那么自然就不会产生民族冲突了,这是朱元璋的办法。朱元璋平定四海后,一方面承认回回人的国民地位,“蒙古色目皆我赤子,与中夏人抚养无异”,另一方面强制回回人汉化,“禁胡服、胡语、胡姓名,禁色目人自相嫁娶”。这个举措确实取得不少成效,到明中后期,回回人已经不会说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了,服饰也和普通汉人无异,长相和汉人区别不大。但是宗教却顽强地保留下来了,并且回族的族群认同由血统文化认同转变为宗教认同,只要是穆斯林就是回回,回回不仅没有融入汉人,反而壮大了。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广西抚臣朱椿盘查回民海富润,查获回字经二十一本,向乾隆皇帝上奏,请求严办。乾隆皇帝没有采纳,认为“回民持诵经典,自唐宋以来早已流传中国,现在相沿旧本在回民中俱属家喻户晓,并无谤毁悖逆之语,则是回民之各奉其教,即与此时之僧道、喇嘛无异,焉能尽其人而火其书乎?”、“若回教民人各省多有,无论西北省分居住者固多,即江省一带零星散处,其饮食作息俱与平民相等,不过不食狗豕肉耳。如以传习经卷与邪教悖逆之书一例查办,则安分守法之回民转致无所措其手足”。这可能与乾隆是满人有关,不愿意强制回民汉化。而且清廷对基层掌控力不足,强制去伊斯兰化也难以成功。例如苏联曾经在中亚禁止宗教,但苏联解体后,伊斯兰在中亚马上就复兴了。

解决方案2:把回民精英纳入官僚体系。如果大量回民入仕做官,甚至实施民族区域自治,实现自己人管理自己,这样也能维护回族利益。但是科举制度考核的是儒教经典,而回族的经堂教育学的是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大部分人不会写汉语,自然能通过科举入仕的回族精英很少。而且回族是以伊斯兰为核心的族群,一个回族如果信仰了儒教进而入仕,很大程度就已经出教出族了,也无法作为回族政治上的代表。至于民族区域自治和民主制度在当时就更不现实了。

当官府无法代表回族利益甚至侵害回民利益时,“国有难,回必乱”就变为现实。从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开始,先是爆发了撒拉尔苏四十三回变,乾隆四十九年(1784)后宁夏的王五、张文庆相继发难。之后同治十年爆发了震动西北的回变。这次事变是一次总爆发,给回汉两族带来沉重灾难,西北回民损失殆尽接近灭族,将近九成回族死于战乱瘟疫饥荒。事后多隆阿、左宗棠平定事变,但依旧没有解决核心问题,过了不久,光绪二十一年(1895)又发生震动西北的乙未河湟事变。回民多次起事,以致于时人感慨,“国有难,回必乱”

鲁迅目睹了来南京的回民请愿团后,说:“此次回教徒之大举请愿,有否他故,所不敢知。其实自清朝以来,冲突本不息止,新甘二省,或至流血,汉人又油腔滑调,喜以秽语诬人,及遇寻仇,则延颈受戮,甚可叹也。”“此次南来,适与护教团代表同车,见送者数百人,气势甚盛,然则此事似尚未了。每当历代势衰,回教徒必有动作,史实如此,原因颇深,现今仅其发端,窃疑将来必有更巨于此者也。”

孙中山先生说:“回族在中国历代所受压迫最甚,痛苦最多,而革命性亦最强。……回族向以勇敢而不怕牺牲著名于世,苟能唤起回民之觉悟,将使革命前途得一绝大之保障”

这个问题的真正解决要等到民国以后了。辛亥革命后,孙先生提出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建立共和政体,民族平等的思想深入人心。同时,西北五马在风云变幻的晚清至民国时期,逐步取得了西北回族聚居区的实际控制权,国民政府承认了西北五马的地位,把五马纳入国民政府权力体系,回族有了代表自身利益的政治力量。

在宗教上,青海的马子香,宁夏的马鸿逵扶持新教伊赫瓦尼,打压门宦势力,权力由门宦向五马控制下的国民政府转移,影子政府不复存在。

在文化上,新式教育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五马也在推动新式教育,由此产生了一大批清真小学、清真中学。传统上回民以经堂教育为主,经堂教育学习经字(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不学习汉字,所以回族只会说汉语但不会写汉字,是汉语文盲。清真小学增加了汉语课程,五马控制下的国民政府也在推行汉语教育,扫除文盲,一些阿訇提倡中阿并重,认为不学汉语无以摆脱愚昧。

回族的国家认同感也在增强。很多阿訇提出“爱国是信仰的一部分”、“应该像鸟儿爱护自己的巢穴一样爱自己的祖国”“爱国就是爱教,保国就是保身。”斥责在抗日战争中临阵脱逃的战士是木那非格(伪信士)。

当时外蒙古独立,西藏的噶厦政权有独立倾向、日本在东北成立伪满洲政权、Xarqiturkistan打出独立旗帜,中国面临四分五裂的前景。日本人曾派穆斯林川村乙麻在宁夏活动宣传独立思潮,后被马福祥逮捕送往日领署;归绥、包头特务机关长恒井松田到西北和五马联络,策划成立“回回国”,但也无果而终。

抗日战争中,回族武装积极参与抗日。全国各地成立了数十支回族抗日武装,陕甘宁边区有回民骑兵团,山西有壶关游击队、长治回民营;华北平原上有以冀中、渤海回民支队为骨干的数支回民武装;皖东有定远清真大队。在这些回族抗日力量中,冀中和渤海回民支队驰名中外。马本斋率领的冀中回民支队被誉为"百战百胜的回民支队"。此外正规军中,19397月,以回族官兵为主的马鸿宾部81军和马鸿逵部骑兵师,也奉命开往绥西参加抗战。卢沟桥事变后不久,马子香即刻组成“骑兵暂编第一师”,由师长马彪率领东进抗日。骑一师由回、撒拉、东乡、保安、汉、藏等民族组成,共8000多人,其中回、东乡、撒拉等民族官兵占部队总人数的70%以上。

特别是现在,回族的国家认同感很强,普遍存在强烈的爱国情感。中国的利益和回民的利益高度一致,回族能从国家发展中取得实在的经济利益。在西北,回汉关系融洽,近四十年来很少爆发民族冲突。至此以后,“国有难,回必乱”的现象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国有难,回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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