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兰教存在宗教改革吗？

 

看到很多人提到瓦哈比派，正好我最近在看阿卜杜 瓦哈布（Abdul Wahab）写的几本小册子，所以简单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很多答主说的没错，其实伊斯兰自诞生以来一直在变革。近代以来，变革的道路主要有两条，一条是以埃及的穆罕默德 阿卜杜、伊朗的阿富汗尼、印度的伊克巴尔为代表的道路，他们主张引进西方科学，坚持理性主义，以理性主义观点重新注释古兰圣训，被西方称为伊斯兰现代主义；另一条是以沙特的阿卜杜 瓦哈布、伊朗的霍梅尼、印度的毛杜迪为代表的道路，主张净化伊斯兰，剔除掉所有不符合伊斯兰的元素，被西方称为伊斯兰复古主义。

先说伊斯兰现代主义，在我看来，它的核心思想主要就是理性主义和穆斯林民族主义（泛伊斯兰）。伊斯兰理性主义最早起源自穆尔太齐赖派，他们继承了亚里士多德等希腊哲学家的思想，认为理性是信仰的最高准则，对真主的信仰不是盲目的顺从，而应是知识和理性。理性是信仰的证据和基础，以理性作为信仰的证据，才能达到对真主的认识和确信，盲目信仰会把人们引向多神崇拜的歧途。该派还认为，理性是检验认识正确与否和判断善恶行为的准则，离开理性原则就达不到对宗教真理的认识。

伊斯兰现代主义正是继承了穆尔太齐赖派理性主义，认为信仰和科学没有冲突，宗教应该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同时不应该教条主义，反对严苛的教条教条，主张注重伊斯兰实质而不是条条框框，强调爱、包容、平等，鼓励穆斯林学习西方的科学文化，要求在穆斯林世界建立西式的政治经济体制。

伊斯兰现代主义的另一方面就是穆斯林民族主义，也就是回教民族说，强调穆斯林应该团结，是一个统一的稳麦（民族）。例如印度的伊克巴尔（Iqbal）主张穆斯林是一个独立的整体，我们的方方面面和印度教徒不同，应该建立一个独立的国家，他的两个民族理论成为巴基斯坦立国依据。

伊斯兰现代主义向前走一步，就会成为如凯末尔、纳赛尔、萨达姆、礼萨汗之类的世俗民族主义者。这两者的区别在于，伊斯兰现代主义者都是虔诚的穆斯林，对宗教的感情很深，他们认为经训没有问题，而是诠释体系出了问题，希望引进西方思想重新诠释经典，进而复兴伊斯兰文明；而世俗的民族主义者大多不是虔诚的穆斯林，他们从根本上认为部分伊斯兰教义是错误的，是伊斯兰的一些内容阻碍了社会进步，世俗的民族主义者把宗教看作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看作凝聚民族的一种工具，认为宗教不应干预政治经济，宗教应局限在个人领域，世俗的民族主义者奋斗的目标是民族或国家复兴而不是伊斯兰复兴。

我对伊斯兰现代主义了解不多，主要是通过介绍性文章了解他们的思想，对于他们的著作只是囫囵吞枣般地读过一本穆罕默德 阿卜杜的《回教一神论大纲》，但也不求甚解。

然后再说伊斯兰复古主义，在我看来，它的核心思想是净化信仰和反对权威。伊斯兰复古主义最早起源时间与理性主义一致，当时主张理性主义的穆尔太齐赖派在哈里发麦蒙的支持下成为官方教义，以罕百里教长为首的圣训学家坚决反对，要求全面遵守穆罕默德的笋奈（圣行），认为源自经、训的知识是不谬的，而源自理性判断的间接知识是不可靠的，认为穆斯林应回归传统，教法应建立在经训和第一代圣门弟子的公议上，限制理性推断。随着哈里发麦蒙归真后，穆泰瓦基勒继位，圣训学派得势。这两种思想经过多重博弈，最终合二为一，形成了以撒马尔罕人马图里迪和伊拉克人艾什尔里为代表的调和理性和经训的正统教义学派。

近代以来的伊斯兰复古主义正是在伊玛目罕百里、伊玛目伊本 太米叶的路子上更进了一步，彻底要求回归经训。伊斯兰复古主义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版本，在阿拉伯半岛是瓦哈比派（萨拉菲派）、在埃及则是伊赫万运动、在印度是迪奥班德学派、在中国则是伊赫瓦尼和塞莱菲耶。

瓦哈比派的核心思想是要净化信仰，主张以前三代为模板，重新锻造信仰，剔除掉所有不符合前三辈的比达尔提（异端），认为叙利亚的阿拉维派掺杂了大量基督教内容、伊朗的什叶派掺杂了不少拜火教内容、中亚的穆斯林有大量萨满教内容，这些不属于伊斯兰的杂质，导致穆斯林四分五裂，难以形成一个有凝聚力的整体。穆斯林世界的衰落是因为没有接受真正的伊斯兰的指导，而前三代是穆斯林的典范，应该向他们学习，模仿他们的路线，净化信仰，使穆斯林复兴。

瓦哈比派另一个思想是反对崇拜权威，是坚定的认主独一者。什叶派和苏菲主义都主张，穆斯林要在一个导师的指导下进行宗教功修，导师的口唤往往代替了经训，成为穆斯林行动的根本，导师去世后，信徒要为导师修建拱北进行纪念，朝拜拱北蔚然成风。德高望重的导师组建教团，层层控制，形成了教阶制度。瓦哈比从根本上反对这些，认为人只应崇拜真主，反对任何一丝崇拜人的行为，甚至反对崇拜穆罕默德（PBUH），认为他只是一个凡人，对于穆罕默德的很多奇迹不予承认。瓦哈比派不允许过圣纪（圣纪是穆罕默德的生日，与基督教的圣诞节类似），铲除了穆罕默德（PBUH）和很多圣门弟子的拱北。插一句，很多人分不清拱北和陵墓，经常看到很多人说瓦哈比派掘了穆罕默德的坟，拱北是坟墓上面的建筑物是纪念陵，不是下面的坟。

瓦哈比派主要有以下四个问题：

一是对经文进行表面化解读。古兰是优美的诗歌，用了大量比喻来阐释伊斯兰。古兰中有很多经文提到真主的手、脚，提到了真主说话恼怒，提到了真主升上阿拉什宝座，我们传统上认为这些经文只是比喻，真主能发出声音但是不像人一样用口说话，真主会恼怒但是不同于人，真主是无形无相，无方位无处所，不生育也不被生育的。对于古兰中提到真主手脚等等的描述，传统上我们主张只需念，但不要去深究其中意义。然而瓦哈比排斥传统解释，主张直接按字面意思去理解，认为真主确实有手有脚。瓦哈比这种观点违反真主清净的本然，从根本上违反了认主独一的信条，这一点成为其他教派批判瓦哈比最常用的武器。

二是倡导回归前三辈时代完全照搬经训否定创制的思想并不合理。古兰自然是适用于全时间全人类的，但圣训不是，一些圣训只适用于七世纪的阿拉伯半岛。中亚、印度、中国这些地区远离阿拉伯半岛，不可能完全照搬经训。完全照搬经训，只是追求了经训的表，却忽略了经训的实。所以我们选择了哈乃斐教法学派，制定教法大致上3/4直接采用经训，1/4是理性推断。

三是过于强调教法教条却忽视了心灵功修。瓦哈比派对教法细致研究，但对心灵的建设却不重视。“天命五功是根本，道乘是树叶，知识是绿叶，真乘是花果。”只有外在的行为教法而无内在的思想不符合伊斯兰的本质。另外，古代伊斯兰世界的大学者很多都是苏菲主义者，瓦哈比派排斥苏菲，斥苏菲为木纳菲格（伪信士）不允许人们看苏菲的书，使穆斯林缺乏文化上的滋养，成为文化上的荒漠。

四是瓦哈比偏激的观点多次引起争端。瓦哈比妄断什叶和苏菲穆斯林为卡非日或木纳菲格（伪信者），认为他们已经出教了，一些偏激人士更是主张肉体上消灭什叶，破坏了伊斯兰世界的和平稳定。

在对上述问题的修正后，形成了中国的伊赫瓦尼教派。

谈到这里，基本上介绍完了。关于伊斯兰未来的发展道路，我觉得现代主义和复古主义可能会像曾经一样，殊途同归，互相吸收批判，最终合二为一，这也是我支持的道路。